总 策 划:周宪新
 网络主编:唐文高

 
 
 

周立波,朱雨生想念您

来源:三周研究 作者 :朱智 人气:

                        朱智
 
我的老家在益阳县(今赫山区)谢林港郭家垸,朱雨生是我的伯父。
30多年前我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家门口的晒谷坪经常放露天电影。
一天傍晚,寒风吹得人打哆嗦。大银幕早早地在晒谷平挂了起来,电影是周立波的同名小说改编的《暴风骤雨》,我家的几条高凳全部抢占了有利位置。住在2公里外石岭村黄泥叽的伯父一家6口打着火把(那时候家家点的煤油灯,夜行要打手电筒,买不起手电筒的打火把)赶了过来,从来不出门看电影的爷爷和奶奶也和我们一起从头看到尾,银幕卸下了还久久不想搬凳回家。
若干年后伯父告诉我,他与周立波有近2年的密切交往,至此我才知道那个夜晚的不同寻常是因为周立波。大字不识一升的爷爷、奶奶和只读过2年私塾的伯父看不懂小说,他们想通过看周立波小说改编的电影来了解周立波小说到底写了些什么,因为听人说,小说《山乡巨变》里面写的刘雨生,就是伯父朱雨生。
伯父是解放后谢林港乡第一个跟共产党走,带领大家搞土改,带头参加合作化运动搞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的人。
 1949年8月湖南和平解放后,益阳的土地改革运动随即展开。益阳县委副书记卜志兵(音)到谢林港蹲点,就入住在我们家。在卜志兵的感召下,全家思想觉悟提高很快,爷爷成了当地斗地主分田地的土改根子,20出头的伯父紧跟卜志兵,积极参加革命工作。他唤醒群众跟共产党走,积极投入合作化运动,组织起了益阳县第一个互助组,第一个初级社、高级社。
1951年谢林港乡民选乡长(当时谢林港乡只辖腰铺、清塘、谢林港、石岭和金盆5个村),伯父当选第一任民选乡长。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52年被评为益阳县劳模奖励一头牛,出席过常德专署(当时没有设益阳地级政府,益阳县属常德专署)和省里的经验交流会。
 1955年9月,周立波回老家益阳考察合作化运动,第一站就在谢林港,他与妻子林蓝就住在谢林港乡政府。
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六个年头,波澜壮阔的合作化运动进入尾声,伯父组织的谢林港乡高级社在益阳县声名远播。
带周立波来谢林港的县干部没有具体介绍周立波是什么领导职务,只说来蹲点,要乡里配合他工作。
周立波经常陪伯父一起下田劳动,伯父也经常陪周立波走村串户了解情况。  
伯父说,周立波个子高,小时候就生长在志溪河对面的邓石桥(今属谢林港镇)干过农活,做起事来蛮利索,连不像个大干部,他们一起挑桶粪,翻粪凼。
走村串户的路上,他们谈的都是乡里如何组织起来搞生产的事和邻里间发生的理长过短,周立波就是问个不停,竖起耳朵听,从来不发表看法。有时候遇上邻里间吵架要打起来了,他也不管,一个劲看热闹。
有一次谢林港村竹山湾两个堂客们吵架,伯父和周立波正好路过。一开始是相里手骂,过身的都停下来听看热闹,吵着吵着就动粗的了,个子高的卷起衣袖勒起裤子骂娘,个子矮的针锋相对跳起来骂,高个近过来要动手,被我伯父拦住,矮个回家一手拿菜刀一手拿砧板冲了出来,口里骂道:“你这个剁刀死的,截仔(绝代)种!”高个子只有3个女儿没有儿子,气得一脸通红,顺手摸起一根好长的棍子要冲过去打人,伯父连忙夺下她手里的东西大声喊道:“那位是中央来的领导,会捉起你们的,看你们称狠讲角色!”回头一看,周立波坐在土堆子上笑得前仰后翻。伯父急了大声喊:“立波同志你快来,我扯不住哒”。周立波还是笑个不停,吵架的一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停下来看着周立波。骂声突然停下,周立波笑着开腔了:“何该不吵哒哪?”。两个堂客转背都往家里走了。
伯父一脸不快乐,一路上对着周立波说:“今天我不扯开只怕有人命出。”周立波问:“你认得啵?”伯父说认得,那个高个子是表嫂子。
每天晚上,伯父只要得空就去周立波的住所扯谈聊天,说是两个人扯谈聊天,不如说是周立波要我伯父给他讲故事,讲自己的事,邻居的事,讲村里豺狗子咬鸡,婆媳吵架,“家伢”(公公)“烧火”(喜欢媳妇),更多的是讲合作化运动以来如何发动村民入组入社的事,讲哪些人有顾虑,为什么有顾虑。
那年冬天大雪纷飞。每次他一进门,周立波和夫人林蓝就招呼他“快来烤火”,他放下手里的杉木皮坐到火盆边上,林蓝的姜盐豆子茶就递了过来,一看就是早有准备等他来。有一天他讲起自己和老婆吵场火,几句话就打发老婆回娘家了。“什么时候还是去接她回来吧。”周立波说,“不会回来了。”伯父讲起六个兄弟姊妹自己是老大,家里很早就给他说了一门亲事。进门了才知道对方矮小难看,外面人看她很老实,可在家里她特别多嘴多舌念叽喳,做事不勤快,喊一下动一下。“现在反对包办婚姻,我第一个就响应,离婚!”。周立波说:“反对包办婚姻是提倡自由恋爱,不是要所有包办婚姻都离婚啊!”伯父说,人家就拿他打比较,不但包办婚姻止不住,发动大家参加互助组初级社就没人听。听到这里,周立波哈哈大笑。
伯父说,每次跟周立波扯闲谈,周立波都听得津津有味,左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身子靠着书桌,桌上放着一刀信纸,右手拿笔,听听写写,一会拧一个纸坨丢在一个竹筒子里。茶几是特意挪到火盆边上待客的,上面摆放着瓜子、花生,林蓝不断地招呼他吃,不时给他添开水。
伯父每次从周立波住所回到家里都是深更半夜。路上杉木皮火把烧尽了,就抱一捆草,烧一把走一截,再烧一把再走一截。
那时腊月都是下雪绞凌。每天晚上他放下筷子,嘴巴一抹,就搂着杉木皮往周立波的住处跑。伯父从家里到乡政府要走将近3公里,都是田间小路。冰天雪地,走在冰冻的田垄矸子上,脚下生油,一不小心就会掉到白水田里,为此,伯父总是格外小心,尽管家里穷,衣着单薄,他都会走出一身汗。
周立波离开谢林港后去了桃花伦,临走前他推荐伯父去县供销社工作,与伯父一起组织高级社的年轻人都去了,但伯父惦记黄泥叽那一片田土无人种,更担心自己组织的高级社无人接手,就一直留在了乡里劳作,直到终老。
1984年夏天,在上海读书的我放暑假回到老家,伯父见到我后又一次说起周立波的事,他说别人告诉他周立波在1979年就逝世了,报纸上登了,说着说着眼泪就流出来了。过了一会,他稍微镇静了点,说:“不知道林蓝还好不。” 我问:“你想去北京看她么?”“那是好啰!”伯父有些激动,大声笑起来,接着又埋头摇脑袋:“那是做梦哦,没钱啊!”
之后,伯父多次跟我讲想去北京,我以为他是想看看首都北京,现在想来他还是想去见林蓝,可惜我没有理解到这一点,也没有帮忙实现这个愿望;2002年林蓝辞世,伯父再没有提及去北京的事,留下遗憾。
2008年9月,益阳市举行周立波诞辰100周年纪念活动,我回到益阳。88岁的伯父找到我,他听说了市里举行纪念活动的事,想去参加,“我记得周立波的生日是七月十三。”伯父说。“你就不要去了,年纪太大,政府不好接待。”我是这么说,心里其实是怕他受委屈,因为纪念活动有一项是《山乡巨变》8个原型座谈,名单上没有他。我说小说里刘雨生的原型可能不是你朱雨生哦,伯父气极了,说:“小说里刘雨生去常德开高级社先进经验座谈会的事我要去政府说清楚,是我朱雨生去的,益阳县当时有两个高级社是先进,县里只派了我去,潘四喜根本没去,他们根本就不是先进,他当时还在桃源学习!”.....这时候我才知道,伯父没有看过《山乡巨变》,但他问过许多看过这部小说的人,知道里面刘雨生的故事许多就是他自己的经历,许多其他人的故事,也都是他告诉作者的。
2009年10月,伯父与世长辞,我含泪送走他的时候对他说,我一定会把他与周立波交往的故事写出来。我相信,九泉之下,伯父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找到周立波,跟他再说家乡的事。
周立波,朱雨生想念您!
 
(责编   姚时珍 )
 
作者简介:朱智,益阳人,湖南日报高级记者。

  • 我的祖父周立波
  • 周立波《山乡巨变》的另种真实和别样魅力
  • 战士·作家·学者三位一体的周立波
  • “周立波作田很里手”
  • 周立波《湘江一夜》手迹
  • 《周立波评说》一书出版发行
  • 学习周立波 坚持“三深入”
  • 周立波小说《檀湾和石湾》手稿(1962年)
  • 周立波研究与文化繁荣学术研讨会发言摘要
  • 周立波研究与文化繁荣学术研讨会发言摘登
  • 三周研究网版权与免责声明:

    ①三周研究会是经有关部门登记备案的学术团体,本网系三周研究会刊物《三周研究》网络版。 本网资料版权均属于三周研究会和作者本人,经本网授权使用资料的,须注明“来源:三周研究会”。
    ② 本网登载资料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③ 如涉及版权和其他问题请同本网联系。

       

    Copyright © 2005-2014 SANZHOU.NET 三周研究会 版权所有
    网站备案编号: 湘ICP备06009649号 技术支持:益阳网盟
    地址:中共益阳市委办公室 电话:0737-4224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