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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根记

来源:三周研究 作者 :周密 人气:

                      周密
 
1983年到1989年,安儿胡同一号父母家总是笼罩在凄凉冷清的氛围之中,像是陷入了沉重的灰色阴霾。父亲自1984年9月住院,母亲开始天天去看他,后来自己也不能走动,常常独自在家。最后一两年似乎对一切都变得漠然,经常对我回忆那遥远的过去,几次嘱咐我:“一定要回一次延安和阜平,回一趟苏联,如果可能,最好去益阳和常熟看看,你可是一次都没有去过我们的家乡啊。”
1989年7月31号父亲去世,三个月之后,10月29号,母亲随之而去。
1990年我和大女儿把母亲的骨灰安放到常熟虞山,也去她上过的“石梅小学”看了看,院子里有个大石盆,小学生们从边上爬进爬出,我想妈妈当年大概也爬过,于是我们也进去坐了一下。
1991年以后因工作需要多次访问俄罗斯,也在母校莫航住了一年多,亲历了俄罗斯转型期的困难,看着他们经济俯冲般下滑,又平稳上升到重新超越我们。新印象覆盖了旧的记忆,理智的认识代替了怀旧的伤感。
1998年借延大60周年大庆之机,回了趟延安,人非物也非. 宝塔崭新,延水已干,店铺林立,垃圾满街。延大在山下刚建成一座新楼,与当年相比真是鸟枪换炮了。不过白瓷的抽水马桶老陕们还没有学会使用,堆满了屎尿,厕所无处下脚,庆祝会当晚在露天举行,腰鼓技艺高超,民歌嗓音响亮。最后,不分观众演员,都随着锣鼓声跑到广场中扭起了大秧歌,庆祝会在高潮中结束。
第二天到桥儿沟王家坪杨家岭各处转了转,东山坡上没有多少鲁艺的痕迹,更找不到周扬住过的窑洞了。计划生育在这儿难以奏效,老百姓哪怕是躲到离家很远的地方,找个破土窑,两块破砖架个破锅,凑合吃点糊糊之类,只要饿不死,就使劲生孩子。我在山坡上就碰到这么两个女人,一个才27岁,挺着大肚子,带着一个2-3岁的孩子,在这土洞里待产,她自豪地说她家在安塞有个大院子,盖了好几间新房,她回去就能住上。我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同年秋,我约了一些联中的同学和老师租了一俩车去了一次河北阜平,这里的人文明程度较高,完全能和时代同步,文化氛围比延安好多了。昔日华北中央机关的旧址大都没有毁掉, 基本保持原样,包括我们女生大院门口的那眼井和井旁的一棵枣树,我们走时只有胳膊粗细,现在比脸盆还粗,裂成两半。我们还走访了周边几个有纪念意义的地方,到新房村我最后一次看了看弟弟的坟墓。五十一年了,已淹没在山坡上的荒草之中。只有那块二尺高一尺宽的小碑还立在旁边,碑上的字迹已模糊不清。2006年我随红色旅游团又一次到阜平,高科技音像代替了原汁原味,加之限制行动,我已找不到1998年时的感觉了。
我寻根的最后一站就剩下父亲的家乡湖南益阳县新市渡没有去。转眼我也进入耋髦之年,再不去不行了。恰好这几年认识了两位研究周扬的专家: 《炎黄春秋》杂志的副总编徐庆全,华南师大的吴敏教授,我感到他们研究态度比较认真,故结为忘年之交。
��2013年10月,通过他们和益阳三周研究会联系,相约同行。一路多承照顾,还很顺利。从益阳出高速,周宪新会长等亲自开车来接应,送我们入住宾馆。
第二天去赫山区新市渡镇田庄湾村父亲的老家。
一百年前周家在这儿算个大户人家,解放前夕尚有48间房子。土改时全部分光了,现在只剩一处老屋,座落在村边大路旁,房前一片瓦砾堆上有一块益阳市文物局立的石碑,写着“周扬故居”。房主姓卜,已去世,房屋空着。因其继承人不断抬价,文物局还没有拿到产权。
当我走到故居前,望着大路对面广坳的稻田时,首先使我困惑的是1925年不满18岁的父亲是如何从这里走出去的。我们坐汽车从长沙到益阳到新市渡走了几个小时,我已晕头转向,88年前此地还没有汽车,问遍在场的几位老者,最年长的才83岁,他们虽然都见过我的父母,但那是1980年的事了。七嘴八舌讲了不少,所答非问,也可能是益阳话我不太懂。后来还是在新市渡镇吃午饭时和年轻的女镇长讨论了一下, 她认为骑马坐轿牛车都不可能,既然此地名曰新市渡,就应该有个渡口,她指着窗外一条河,当年这儿可能水很多,由此乘船进资水入湘江到长沙。当年父亲可能是这么出去的。作为一个从未干过体力活的富家公子,可谓勇气不小,也可能是那年代人都成熟得早一些,但凡读过一点书的农村孩子, 十七八岁离家闯天下是常有的事,至于撞到哪条路上,则为天命了。
 父亲家这间仅存的老屋至少有一百多年历史了, 木质不错,门窗木柱都做得十分精细,房檐很宽,前面靠四个木柱支撑,横木上有蝙蝠的木雕,房顶很高,分为三间,十分气派,是那48间屋的仅存了。据说以前是放杂物的房子,我想,即便产权问题解决了,老屋孤零零处在村中一片新房之中,无院无墙,难免变成村民们堆放杂物垃圾之地。所以我觉得不必一定要搞什么故居,劳民伤财没有大用处。不如在益阳市中找个合适地方,如文化馆之类,开辟几间展室,多放资料,方便湖南或周边地区的研究者们查阅。至于老屋,可作为建筑文物保留,如果不从户主那里买下产权,很快就会被拆除殆尽,可惜了。
午饭后我们去清溪乡参观了周立波故居,立波父亲是个乡村教师,土改时所有房屋和院落没有被分,有幸保存下来。
1955年立波回家深入生活,留住家乡,在这写下了著名长篇小说《山乡巨变》和大量的短篇。老房的建筑风格和周扬故居的老屋相似,只是每个屋都小一些,院子较窄,但修缮的不错,已建成了一个旅游景点。竹林稻田荷塘石桥,青山清水,干干净净。陈列室里有立波一些相片著作和旧物,睹物思人,不禁伤感。从小我便视立波为自己家里的人,他真挚单纯,胸无城府,像孩子一样天真,使我觉得可以和他平等对话,不知天高地厚的胡说八道,不必担心挨批。
论年纪他和我父亲相当,论辈分他算我远房大哥。1979年7月我在301医院住院,快痊愈时偷偷溜到高干病房看立波,他还很乐观,教我按摩脚心促进睡眠的方法,让我一定要教会我妈妈。临别他送我到病区尽头,没想到一个多月后他就走了。当时父母住在万寿路招待所,我回家一提立波,他们就伤心难过的不得了,都觉得失去了一个亲人。
之后赶回益阳城区去胡林翼陈列馆,品茶休息参观。胡林翼是湘军主要将领之一,益阳泉交河乡人,在剿灭太平天国的战争中起了很大作用。馆内陈列品都是胡的敬仰者赵建超先生私人收藏的,赵先生很关心益阳地方名人文化的保护。听说一位领袖人物讲过: “半部中国近代历史湖南人写就” ,细想果真如此,从曾国藩到谭嗣同, 从黄兴、宋教仁到毛泽东, 从胡耀邦到马英九,从赫赫有名的彭德怀元帅将军到名扬世界的一名普通战士雷锋,居然都是湖南人,就连一个小小的益阳县,上世纪也出了几个名人: 文学理论家周扬,作家周立波,史学家周谷城,和掌控国家档案的高官曾三。
陈列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胡林翼对《水浒》和《红楼梦》的评语,和我们原来被灌输的观念完全不同,我非常佩服并赞同他的高见。所以在这儿摘录一段:
“吾辈不必事故太深,天下惟事故深误国事耳。一部《水浒》教坏天下强有力而思不逞之民;一部《红楼梦》教坏天下堂官掌印司官督抚司道首府及一切红人,专义揣摩迎合,吃醋捣鬼,当痛除此,独行其志。阴阳懵懂,不必计及一切。”
我认为,对所有的历史人物之功过是非,后人永远不会有一致的看法,研究者们基于所掌握的事实角度不同,人的立场不同,也必然会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力求事实真实客观,少些谬误。便是史学家们尽到责任了。
                                                                                         
2013.10.北京
 
(责编   姚时珍)
 
作者简介:周  密,周扬之女,国防科研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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